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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.33账本与心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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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第一个学期快结束时,夏宥发现了一个让她有些不安的事实:x在非常认真地学习“如何成为一个有钱人”,并且学习速度快得惊人。这个发现的起因是一张信用卡。那天傍晚,她从图书馆回来,在玄关换鞋时,看到茶几上多了一张黑金相间的卡片。她随口问x那是什么,他说:“信用卡,我的名字。副卡是你的,额度共用。”

夏宥愣住了。她拿起那张卡片,材质比普通银行卡厚重许多,边缘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卡面上印着她的名字拼音,xia you,下面是一串卡号。不是附属卡,是副卡,额度共用。“你哪来的?”她问。“银行。申请,审核,通过。”x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你哪来的收入?”夏宥追问道。x没有立刻回答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
“投资。”他最终说。

夏宥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投资?一个一年多前还搞不懂便利店购物流程的存在,现在在跟她谈论投资?“你投资什么了?”她在他旁边坐下,一定要问清楚。

x拿出手机,打开一个app,递给她。屏幕上是一系列复杂的k线图和密密麻麻的数字。夏宥看不懂那些涨涨跌跌的曲线,但她看得懂账户余额——那一长串零让她数了好几遍,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。“这些……都是你赚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飘。

“一部分。”x说,“其他,还有。”

夏宥把手机还给他,靠在沙发上,消化着这个信息。

“你怎么学会的?”她问。

“看书,看新闻,看数据。市场有规律,规律可循,学习,执行。”他的回答简洁,却让夏宥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市场有规律,规律可循——对x来说,这个世界的一切似乎都是这样。物理有公式,法律有条文,就连变幻莫测的金融市场,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套可以被理解和利用的规则系统。他用一年时间学完了人类需要四年甚至更久才能掌握的知识,然后用同样的逻辑,开始在另一个领域里“学习”和“执行”。

而这一切的目的,她甚至不需要问。她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大概看出了她的情绪波动,歪了歪头问:“不喜欢?”

“没有不喜欢。”夏宥摇头,“只是……太多了。”

“多不好吗?”

“不是不好,就是不习惯。”

x想了想说:“习惯就好。”

那张副卡夏宥最终还是收下了,但没有用过。她不是不需要钱——大学生活的开销比她预想的大,教材、资料、偶尔和同学聚餐,每笔都是支出。便利店那边她只在寒暑假偶尔去帮忙,收入微薄。父母给的生活费勉强够用,但存不下什么。可是用x的卡,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。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明确的“定义”——不是夫妻,不是情侣(虽然做着情侣做的事),甚至不是两个“人类”之间任何一种可以被社会认可的关系。用他的钱,会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依附于他的存在。她不想这样。

x大概察觉到了她始终没有使用那张卡。他没有问,但夏宥知道他在观察。他总在观察,从那个雨夜开始,他的目光就从未真正离开过她。只是以前是评估猎物的空洞注视,现在是另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
十二月,冬天真正来了。校园里的银杏叶早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简笔画。风变得锋利,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。夏宥裹着那件去年x送的浅灰色羊绒围巾,从教学楼出来时,看到x站在台阶下等她。他穿着黑色大衣——她帮他挑的——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
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夏宥走过去。

“实验结束早。”他把纸袋递给她。

里面是一杯热奶茶和一块红豆面包。奶茶是她常喝的那家店出的冬季限定款,红豆面包是她上次路过面包店随口说了一句“看起来很好吃”的那家。

“你又去那边买的?很远的。”夏宥捧着温热的奶茶,指尖一点点暖和过来。

“不远。”

她看着他,他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——这是她这一年来观察到的变化,他似乎开始有了更多“人类”的身体反应。以前冬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永远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,不会有被冻红的痕迹,也不会因为寒冷而颤抖。现在,他会打喷嚏了(虽然不确定是真的需要还是模仿),会说“好冷”(虽然他的体温依旧低得吓人),会在风大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——就像现在。

“x,你冷吗?”她问。

他想了想:“有一点。”

夏宥笑了。她不确定他说的是真话,还是在模仿人类说“冷”的习惯。但她不在乎了。真假之间的界限,在她心里早已模糊。重要的是他在努力,努力变得更像“人”,努力和她生活在同一个温度感知体系里。

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天色暗得早,下午五点多路灯就亮了,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。夏宥捧着奶茶,慢慢喝着。x提着她的书包——他总是这样,从不让她自己背。

“夏宥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兼职,你还在做吗?”

夏宥愣了一下。她这学期开始在学校的法律援助中心做志愿者,每周两个下午,帮附近的居民解答一些简单的法律问题。不赚钱,但她很喜欢。x说的是这个吗?

“做啊,怎么了?”

“为什么不做收费的?”

夏宥明白了。“法律援助本来就是公益性质的,收什么费?”

“你花时间,应该换回报。”x说得认真,“时间有限,用在哪里,要有选择。”

夏宥停下脚步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缺乏血色的皮肤染成温暖的橘色。

“x,你做事情都是为了回报吗?”

x想了想:“不都是。你,不是。”

“那我呢?我做法律援助,也不是为了回报。”

x看着她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光芒在微微流转。他似乎在理解她的话,又似乎在用自己的逻辑重新翻译。

“你想帮人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免费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的生活怎么办?吃饭,房租,书费。”

夏宥被问住了。她不是没想过这些,只是不愿意去想。她现在的房租是x付的——他不让她付,她坚持过几次,都被他一句“我有钱”挡回来。书费、生活费靠之前攒下的一点积蓄和父母给的微薄生活费撑着,但确实撑不了多久。

“我可以再找份兼职。”她说。

“不用。”x说,“我有钱。”

“那是你的钱。”

x看着她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在处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逻辑矛盾。

“我的钱,是你的钱。”他说。

夏宥心跳加快了一些。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的,都是你的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。

夏宥低下头,盯着手里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奶茶。

“x,你不能这样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这样会让我觉得,我是在被你养着。”

x沉默了。他似乎在认真思考“被你养着”这个表述的含义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你不喜欢?”

夏宥咬了咬下唇。“不是不喜欢,是不习惯。”

“习惯就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夏宥无奈地叹了口气,决定不再和他争论。和x争论一件事要不要做是没用的,他的逻辑通常是:她想做,他支持;她不想做,他不强迫;她犹豫,他等。而她此刻的“犹豫”,显然被他归到了“等”的范畴。

他们继续往家走。快到小区门口时,x忽然说:“夏宥,我想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
他带她去了书房——说是书房,其实是那间空着的小卧室,被他改造成了工作间。夏宥很少进来,这里到处是书和数据线,墙上贴满了写满公式和代码的便签纸,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,其中一台正实时滚动着夏宥看不太懂的数字和曲线。

x走到桌前,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,调出一份文档。是一份详细的财务规划,从短期到长期,从日常开销到应急储备,从保险配置到投资组合。每一项都有清晰的说明和预期收益,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。夏宥滑动鼠标往下翻页,翻了好久都没翻完。

“这些都是你做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嗯。”

“花了多长时间?”

“两个月。每天两到三小时。学习和执行同步。”

每天两到三小时。怪不得他最近总是一回家就钻进书房。她以为他在做物理作业,原来是在研究怎么赚钱,顺便给她做了一份人生财务规划。

“x,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
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而认真。

“钱很重要。”他说,“以前不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
以前不知道。那个雨夜他随手掏出最大面额纸币、不需要找零的x,曾经不知道钱很重要。他的世界里没有等价交换,没有供求关系,没有通货膨胀。他想要什么,用什么方式获得,对他而言都不是问题。但现在他知道了。他从她为了省钱不敢买那件厚外套时的犹豫眼神里知道了,从她收到父母转来的生活费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里知道了,从她偷偷计算教材和参考书价格、把必要和非必要分成两摞时的细微动作里知道了。

钱很重要。不是因为他需要,而是因为她需要。

夏宥站在那里,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眼眶有些发热。

“x,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。”

“我没为你做。”他说,“我在为我们做。”

夏宥终于没忍住,眼泪掉了下来。x看着她流泪,没有说“没事了”,也没有伸手抱她。他只是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。夏宥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情绪。

“这份规划,我收下了。”她说,“但卡我还是不用。”

x看着她,似乎在重新处理这个信息。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自己试试。能走到哪步算哪步。如果哪天真的撑不下去了,我会来找你的。”

x想了想。“那要多久?”

“什么要多久?”

“撑不下去。”

夏宥哭笑不得。“你盼着我撑不下去?”

“不是。”x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要等多久,你才愿意用我的钱。”

夏宥看着他认真又委屈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“x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一个……想给女朋友花钱但花不出去的男朋友?”

x歪了歪头:“我是。但你不是女朋友。”

夏宥愣住了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我不是?那我是……”

“你是夏宥。”他说,“不是女朋友,不是室友,不是任何人。你是夏宥。”

夏宥看着他,他的表情依旧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比任何情话都更深的、更本质的、属于他这种存在方式的郑重。

她没有再说话,走过去,抱住了他。他的身体一如既往地冰凉,但她的心很暖。

“x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,我用了你的卡,不是因为撑不下去了。”
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通了。你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你的。不分彼此。”

x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
“那你什么时候想通?”他问。

夏宥笑了。“快了。”

圣诞节前,夏宥在法律援助中心接了一个案子。一个中年妇女被家暴多年,一直不敢离婚,怕被报复,怕没有经济来源,怕孩子受影响。她辗转找到这里,说的时候一直在哭,眼泪把桌上那张登记表洇湿了一大片。夏宥听着她的讲述,手指在键盘上僵硬地悬着,心里翻涌着愤怒和无力的熟悉感。

她想起自己的母亲。那个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时面无表情的女人,后来有了新的家庭、新的孩子,偶尔转来一笔生活费,附带一句“好好学习”,再无其他。夏宥不怪她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泥潭,她只是选择了先把自己拔出去。

但这个案子不一样。这个中年妇女不想再忍受了,她需要有人帮她走出那一步。

夏宥花了很多时间研究相关法律条文,查找类似案例,帮她整理了厚厚一迭材料。她还在老师的指导下,帮她联系了妇联和免费的法律援助律师。事情推进得不算顺利,对方丈夫态度强硬,多次调解无果。但夏宥没有放弃,她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案子格外执着,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眼泪,也许是因为那句“我不想再这样活了”。

x知道她在忙这件事。他没有说“你太累了,别做了”,也没有说“我帮你”——虽然他确实有能力用非人的方式“帮”。他只是每天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,出现在法援中心门口,手里提着一杯热奶茶。回家的路上,她会跟他说案子的进展,说那些让人愤怒的细节,说法律条文中那些保护受害者的条款。他听着偶尔点头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从不打断,从不说“你太投入了”。

一个周末的下午,x出门了。他说有点事要处理,没具体说是什么,夏宥也没问。她一个人在书房里——x的书房,现在她也常来,这里有两把椅子。她正在写一份法律意见书,手机忽然响了。是银行的短信提醒:“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收到转账,金额50000.00元。”

夏宥愣住了。五万?谁转的?她查了转账账户,不认识那个户名。她正要打电话问银行,x推门进来了。

他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,里面是几盒草莓和一袋咖啡豆——她最近喝的那种。看到夏宥举着手机愣愣地看着他,他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给我转钱了?”

x脱外套挂在衣架上,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在法援中心的案子,需要打印材料、交通费、有时候请当事人吃饭。你的钱不够。”

夏宥张了张嘴,想说我可以用自己的钱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确实快没钱了。这个月光打印材料就花了好几百,来回跑了两次法院,交通费也不少。她不好意思找当事人报销,对方已经那么惨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卡号?”她问。

“之前办副卡时看到的,记住了。”

记住了。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
“x,这太多了。”

“五万,不多。”x说,“你先用。不够再说。”

夏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,深吸一口气。“我会还你的。”

x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不用还。”

“要还。”

“那你还的时候,我不收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夏宥。”他打断她,“钱是工具。帮你做你想做的事。你用,它有意义。你不用,它只是数字。”

夏宥咬着下唇,眼眶有些热。

“我不想用你的钱,是怕自己习惯依赖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为什么怕?”

“因为……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,我怎么办?”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
x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。他的手冰凉,但很稳。

“我不会不在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会努力。努力在。”

夏宥低下头,看着他握着她手的姿势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这双手曾经拿起过什么东西?曾经触碰过什么?曾经在黑暗与混沌中游荡了多久,才终于握住了她的手?

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,轻轻捏了捏。

“x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笔钱,我收下了。”
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