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亲至疏
  “你把身子养好,便是帮我了。”沉睿珣轻笑了一声,在她额上落下一吻,才起身出门。
  雪初忽而又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。她与他同行一路,从西南至此,原以为他们早已重拾相依。可这几日的疏离,又让她意识到,他的世界中始终还有更深沉的责任。
  日子便这样又过了两日。沉睿珣有时带回几包药材,有时只是换了一身尘土。她偶尔问起,他便也简略说几句,并无刻意隐瞒,却也从不将她牵进这些纷乱之中。
  这日他出门前又叮嘱了几句,叫伙计熬一碗清粥,少油少盐,免得她腹中不适。临走时,他伸臂抱了她一下:“我傍晚前回来。”
  雪初望着他出门,房中一时只余窗纸被风轻轻拂动。她坐了一会儿,心绪仍乱,便随手翻起了桌上的药谱与账册。她看不懂其中的暗记,却能看出他写字时的稳与快。他的字清隽秀逸,笔画行云流水,收笔处却干净利落,藏着锋刃。
  她盯着看了许久,隐隐觉得这样的字,本该写在澄心堂纸上,配几行风花雪月的词章,或是一篇寄情山水的闲赋,让人慢慢品玩,如今挤在药方与账目之间,未免太过可惜。他若肯正经写几幅字,怕是能胜过许多自诩风流的文人。
  可转念一想到他现下奔波忙碌的事,却与之有着云泥之别。雪初的指腹在纸角上摩挲了一下,心中的异样更深了一层。
  自与沉睿珣重逢以来,她见过他持剑,见过他诊脉,也曾与他在船上并肩看江听风,听他随口提过许多诗文典故。这些零零碎碎拼在一处,越发让她觉得,自己所知的,不过只是他的一角。
  她把药谱合上,目光落到桌上那只粗陶茶壶上。壶是客栈里的寻常物件,一盏凉茶还搁在壶边,是他昨夜替她斟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壶身已然凉透。
  雪初站起身,从行囊里翻出了先前船上那客商送的蒙顶山茶。这一路辗转,那包茶叶一直压在行囊底下,未曾动过。她小心解开一角,茶叶的干香一缕缕透出来。她将那包茶搁在桌上,又把粗陶茶壶往里挪了挪,预备他回来时,替他沏一壶。
  她从前应当也是这样替他做过的罢。
  这念头浮起来,她心中便柔肠百转,又难免一阵酸涩。
  午后时分,她精神终是稍回了些。她看了几眼桌上那包茶,到底还是先留了张字条,披了新买的春衫出门透气。
  金陵雨后,街巷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。屋檐滴水未尽,偶尔一滴落在地上,溅起一圈细小的水纹。街边卖花的妇人吆喝着“新折海棠”,香气浮在潮湿的空气里。又有点心铺新蒸的米糕出笼,甜味漫出来,不由得惹人多看两眼。
  雪初走得不快,只顺着人流慢慢往前。她倒也不急着买什么,只想让脑中那团乱麻松一松。